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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叫魏辉,字光燔,1908年,出身在四川中部贫瘠的丘陵地区,一个农民家庭,祖上世代务农,赤贫,父亲到16岁前还没有穿过一条裤子,春夏秋冬都用一块被布遮住下身。为了供父亲上小学,祖父曾帮人算命,祖母磨豆腐、帮人织毛线,晚上点不起清油灯,就在磨盘和纺车上插条香,点燃香,磨盘和纺车转动使燃香产生了微弱光亮,借此来添加豆料或接线。
祖母四十岁眼睛瞎了,不到五十岁就在贪病中死了。
她一生中生了九个孩子,有六个都在老家的恶劣环境中死去,只有从老家跑出来的一个大伯和我父亲、父亲的一个么妹(被我们称为九姨),存活下来,先后在上世纪70年代、60年代和80年代病逝。
听母亲说:
留在老家的兄妹都死得很悲惨,有一个出嫁了的满姨(可能是父亲的四姐,俗称为满姨),是被丈夫拉着双腿,在田硬上活活倒拖死的,情景惨不忍睹,无人敢调解和干涉。其原因,一方面是我祖上在老家,属赤贫户,无田无地;另一方面还是由于我父母亲的婚姻造成的结果。
我祖上是明末清初,在“湖广填四川”的大浪潮中,由浙江迁入贵卅遵义,再转迁到四川安岳大泽乡。因属外迁户,虽勤劳善良,以耕读传家。但因天性耿直、忠厚本分,有点自恃天赋聪明,不愿为三斗米折腰,而孤芳自尝,所以虽历尽沧桑,披星戴月,辛勤耕耘,三百多年仍不能在小小安岳大泽乡操成名门望族,只是繁衍了一两千人的小户人家。到父亲那一代更是贫穷: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,还没有穿过裤子!
祖辈虽然贪穷,但还是想方设法让儿女们受到一点教育,所以父亲青少年时,也上过当地的高级学堂(小学),学习过数学、英语、自然科学等近代知识。
父亲天赋聪明,刻苦好学,丈义,好交友。所以在学校不但成绩好,各方面都很优秀,算是小有名气,加之人长得高大英武,倍受同学的拥戴。
在学校,父亲认识了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母亲,而且偷偷恋爱上了,当时父亲好像是22岁,母亲16岁。
母亲叫苗庭芳,与父亲同乡,属大泽乡豪门大地主么房的女儿。虽到外祖父一代,么房家境已经败落,但母亲仍属大家闺秀。
门不当,户不对,父母的自由恋爱在清未民初那个年代,肯定会受到母亲家族的竭力反对。
父亲受新潮思想影响,小学还差1年毕业,就悄悄带着母亲,离家出走,逃到离安岳有三四百里的江口县,同居成婚。
父母亲的私奔,在大泽乡抛起了惊涛骇浪,逼死了几条人命,我奶奶、满娘等都在这场风暴中先后去逝,母亲家族还派出无数家丁,带着盒子枪,到全川各地,搜查父亲,发誓要将父母捉拿回安岳问罪。
父母逃到江口县,举目无亲,身边只有大伯给的几个大洋,在江口县观凤楼附近,租农家房子安顿下来,后来母亲生了我大哥魏朝纲,字灌生。
祖母死后,祖父也偷偷来到江口县与儿子和儿媳、孙子团聚,生活上主要靠大伯接济,祖父开了个算命摆,帮人算命,父亲也曾在太平街小学代课半年。
生活窘迫,听母亲说,每天吃对时饭(一天只吃一顿),一顿就一个锅魁(一两多重的面饼)。
大伯是父亲大哥,十多岁就离家出走,在丹金县一位藏族土司,古守备家当家庭教师。后来二十几岁,立志出家修行,到成都青年宫考道士,后在丹金观音阁任方丈主事,念经行善,造福一方,终生未娶,无儿无女。
伯父对我家贡献极大,从父母出逃成家,到父亲以后送去劳改,都无时无刻地帮助我家。
父亲为感激伯父的恩德,从大哥出身起,就将大哥抱给了伯父为子。
民国24年,江口县以蒲河为界,爆发了军阀混战,父亲利用社会的混乱,在江口县太平街,打出了“魏团长”的旗号,招慕了一些散兵游勇,搞了几杆枪,自立为王,开始混迹于社会。
安岳苗家派出抓捕他们的家丁也曾追到了江口县,看父亲是团长,有兵有枪,不敢冒犯,回去汇报,苗家知魏辉已是团长,认为有出息,也就默认了这门亲事,以后还常有来往。
抗日战争爆发,蒋介石在成都开办武学堂,父亲因毛笔字写得好,受聘在学堂当文书。
当时在学堂受训的,有位山西省副省长,名叫吴逆祥,他非常赏识我父亲的才华,在他毕业时,山西沦陷,被派往四川川北地区任行署专员,他聘父亲为秘书。
父亲从此开始了他的仕途生涯,参加了国民党,曾担任过修建凤凰机场的大队长,台县粮政科长,代县长,地区行署秘书长等职。
听伯父讲,父亲为人厚道、大公无私、从不贪赃枉法,在任县长期间被百姓颂称为魏菩萨,抗日战争刚胜利,他被派往南京受训,军队职务准备授予少将军衔,行至重庆,突然接到祖父病危的通知,赶回成都灯笼街,祖父病逝,安葬于成都凤凰山。
父亲因误期而未赴南京,失去了一次提升的机会,当时父亲才36岁左右,正年轻有为。
父亲恩师吴逆祥要回山西原籍,希望父亲同他一道去山西,父亲因儿女重多(八个孩子,死去一个老二,还有七个),念故土,没有前往。
吴逆祥依依不舍与父亲握别,并写推荐信给四川省政府,希望省政府重新安排父亲职务(父亲因派往南京受训,原职务已另有其人)。
抗战胜利后,时局混乱,各地拉帮结派,父亲失去仕途上的靠山,只能是任人宰割了。
在成都省政府候职三、四个月,都没有适当的职务安排,因无处拿薪,自己又无结蓄(父亲当官,一生清廉),全家十多口人要吃饭,听母亲说:
“当时急得父亲像热锅上的蚂蚁,每天都往省政府跑。”
后来听说祖山县有一税捐处(科级),处长职务空缺,问我父亲愿不愿意去,父亲毫不犹豫地去了。
过了两年,祖山解放。
临解放,祖山县县长跑到台湾去了,当时父亲也可以去,可能是家庭负担太重,无钱逃离,还是其它什么原因(我家有愚忠、执着、临危不惧的特点)选择了留任,被指派为祖山地区反共救国军的总负责人。
父亲感到国民党大事已去,或是为了轻装救国,决定把我们举家连夜用黄包车送往成都(当时未通汽车),在成都受到我九姨夫的接待,然来我们到江口县太平街董家院子安了家。
父亲将全家安顿好,匆忙返回祖山,祖山已经解放,税捐处改为税务科,父亲好像属自动投诚,被留用,51年送去劳改(43岁),53年刑满回家,61年病逝〔53岁〕。
父亲在江口县安顿我家时,曾有父亲祖山时的好友董某〔江口县人〕来家,请父亲去成都为共产党工作,被父亲拒绝。董属地下党,在祖山时曾任祖山县法院院长,跟父亲相交甚厚,父亲当时就知道董是地下党,但从未揭发,董非常敬重父亲的人品,曾动员父亲加入共产党,被父亲碗言谢绝,临解放又动员父亲为共产党办事,也被拒绝,可见父亲的愚忠和天性上的固执。
董解放后任省最高人民法院××庭长,57年被打成右派,以后如何?不知道!
我在家排行老七,有大哥魏朝纲;二哥幼时夭亡;三哥魏朝才;四哥魏朝兴;大姐魏朝琼;二姐魏朝英;大弟魏朝荣;幺弟魏朝春。
现在只能回忆起,在祖山时的一些情景。
小时我比较胖,很受父母宠爱,秋冬爱穿一身黑尼子中短长大衣,双排扣的,一双黑得发亮的小皮鞋,头发打有发油,梳成小分头,喜欢埋着头,好像很有心事或思考什么问题。
父亲外出去拜见朋友,总是要带我去。
记得有次,要过岷江去拜会客人。
父亲身材高大,穿着考究。
那天他穿了一身灰黑色、质地很好的长衫,头带礼帽,脚登一双褐黄的皮鞋,胖胖的,昂头挺胸,很有精神。
他一只手牵着我,一手扶着文明棒(手杖),直直地立在船头上,眼睛凝望着前方。
后面是一位背着长枪的卫兵,他把枪倒挂在肩上,也是直直地站着。
船尾是一个船夫,弯着腰不停地划着船。
岷江很宽,水流淌急,烟波浩渺,不时有小船从身边驰过,时值夕阳西下,远山和江面被抹上了一层金黄色……
如一幅画,现在还时时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。
我读书很小,可能是2、3岁就开始发蒙读书了,我和二姐一起上的学,她比我大一岁多。
初夏一天晚上,在祖山一个大操场演电影,人山人海,我们全家和县长一家,还有县府官员的一些家属,全都被安排到主席台上就坐,主席台搭得很高,下面是片黑压压的人头,电影放些什么?不知道,只觉得台下有人,不时地回头来看我们,我感到自己是不是与他们有点不同?
电影过后,要我、二姐和一些小朋友跳舞,灯光很亮,照在我们身上,眼晴都晃得睁不开,跳舞开始后,本来一个动作是全部蹲下,可我却坐在台子上,听到父亲和其他人的大笑声!
一天,听说县长的女儿从美国读书回来了,我和二姐去县长家玩(我们都住在县府大院),县长家比我家漂亮多了,有沙发,吊灯,还有留声机。
县长小姐见我们来了,就放留声机给我们听,是外国音乐,不好听,我没有注意和看清楚她的脸,只感到她高高的,穿的是一套军装套裙,裙子里露来一双雪白的腿,和没有穿袜子的脚,好美!
至今老是在我眼中晃动。
解放前夕,父亲要将我们举家迁往江口县的原因,是江口县有位父亲的亲妹妹(九姨)在江口县做生意,生意很大,将我们放在江口县也算有亲戚照料了。
出发前,全家都忙着收拾东西,我和二姐〔一个长满卷发,如洋娃娃的小姑娘〕却四处找人玩,当时我己有大弟,但还趟在母亲怀里吃奶,母亲抱着大弟,忙着指挥雇人收拾东西,父亲在外有他的公事,谁也管不了我们!
从来没有这样开心了,我们玩得很累,晚饭也没吃就倒到床边睡着了,半夜,睡得正香,被人推醒说:
“走了!”
我被抱上车,车上仍睡,依稀记得赶到岷讧渡口天才刚亮,一行黄包车十多辆很壮观,把两条渡船都塞得满满的。
到成都已天黑,一个小偷想来偷车背上托的东西,被母亲发现,父亲和跟随来的车夫将小偷捉住了,送到一警察署,开始警察不收,父亲递给了他一张名片,警察看了看,马上给父亲敬了一个礼,将小偷收容了,我心中涌起了一阵没名其妙的激动,“父亲真行呵!”。
到成都受到九姨父的接待,刚安顿下来,九姨父就给我们一人一块铜钱,叫我去街上买面包。
“真大方!”
平时在家,大人从来不给我们钱去街买过东西。
大姐引我们去街上,一人买了个外黄内白的大面包,很好吃,我从来没吃过。
到江口县后,九姨父把我家安顿在太平街董家大院,大院是位姓董大地主的私宅。
大院很大,大门进去,是一条狭长的走廓,走廓两边有围墙和楼阁,楼阁前古木参天,花香乌语,但较阴暗,走廓尽头有扇大园门,过了大园门,天地豁然开朗,一座好大的四合院,四周全是住房,窗明几净,院中有花台和水井,院南端有道小门,通到后花园,花园紧临一条大河。
花园很久没人打理了,杂草丛生,十分凄凉。
我们在四合院东厢房住下,这么大一个院子,空荡荡的,就住我们一家人吗?
后来听说,主人在临解放前跑了,后被解放军捉住,枪毙了,留下一大群儿女也住在院里西侧,开始他们不敢出来,后看没事,也常到院子里和我们一起玩。
解放后,大院进驻了大约一个排的解放军,凡空房子都住满了,平时显得很冷清的大院一下子热闹起来,我和二姐有说不出来的高兴!
清晨,“1、2、1”的操练声,把我们从梦中惊醒过来。
“快起来,解放军下操了!”四哥在院子里喊我们。
我和二姐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,披上衣服,光着脚就跑到院子里,解放军的队伍已经跨出走廊,走上大街了,只看见他们背影。
晨光熹微,映照着他们肩上的刺刀,明晃晃的。
解放军吃饭是用一口大铁锅煮,锅的直径可能有80公分,饭在锅里结了一层约有1公分厚的锅巴,他们吃完饭后,炊事员总把锅巴掏起来,分给我们小朋友吃,很脆,很香。
解放军没事,爱在院里擦枪,我们都围着看,母亲一旦发现我们看擦枪,总是悄悄地把我们拉回家说:
“擦枪容易走火,会打死人的,不许去看!”
一天,三哥从院里阴沟中拾到许多子弹,一排排全新的,便拿回家给我们玩,母亲发现后吓了一跳:
“哪儿拿的?快给人家送回去。”母亲非常生气地骂我们。
三哥说:
“是解放军甩到阴沟里,不要的。”
母亲还是不让我们玩,说怕爆炸,某某就是玩子弹把手都炸掉了!
要三哥把子弹重新甩到阴沟里去,我不服气地说:
“解放军给我玩过他们的子弹,还爬到树上掏过乌窝。”
“你真不听话!”母亲顺手给了我一巴掌,这是母亲第一次打我。
没住多久,解放军开走了,母亲好像松了一口气,我和二姐却很沮丧,哥姐都上学去了,望着空荡荡的院子,一点精神都没有。
母亲对我们说:
“耍懒了,应该穿鼻子,上学去。”
当时,我5岁,二姐6岁多,都到县第一小学上了一年级,同班同桌。
现在已经记不起学了些什么,老师是谁。
唯有记得一天放学回家,董家最小一个儿子,比我大3岁,俗称董窝窝,用弹弓打了一支麻雀,用火烤了,黑糊糊的,拿给我们吃,二姐不吃,跑了。
董窝窝硬要拖下一支腿,放到我嘴边,让我尝,我轻轻咬了一口,一股香味直冲我喉鼻,太好吃了!我重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!
从此我知道麻雀肉是可以吃的。
“除四害”运动中,麻雀被毛主席宣布为四害之一,因为它要吃庄家,吃掉在地上的谷子,跟人类争口粮,格杀勿论,消灭之。
那段时间我吃了不少打死的麻雀和麻雀蛋,饱了口福。
寒假,大哥和他一位同学来江口县玩。
大哥已从成都树德中学高中毕业,因品学兼优,被保送到北京大学哲学系读书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哥,以前他老在外面念书,难回家,即使回家我也记不住。
大哥有1米75左右高,不胖不瘦,很英俊,脸膛白里透红,胡子刮得很干净,一身白色、单排扣、卡机尼的学生装,半高领,领紧扣,头毛梳得光亮,脚上穿的皮鞋也亮,嘴唇紧闭,说话温文尔雅。
大哥回来后,我整天跟在他后面,听他和母亲说话,和三哥、四哥谈学习上的问题,虽听不懂,但总要挤在他们中间去看他们说话。
一天,大哥要和他同学上王庙玩,我要去,大哥非要让我换上那套黑尼子大衣才带我去,走到安楠桥头,有一位解放军正站岗,他看见我们样子(可能穿得很帅气),不知为什么,马上给我们敬了一个军礼,很好笑,也很得意,几十年后还记得。
大哥信奉基督教,在家时,每跨一道门坎,他都要在门坎上跪一下,做个祈祷才起来,我和二姐感到动作可笑,但三哥和四哥对大哥是敬佩得五体投地,觉得大哥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,不准我们笑。
晚上,大哥爱在床上蚊帐里,演皮影戏给我们看,有三国演义、白蛇传……大哥边演边唱,他嗓子好,唱得很好听,皮影做得精致逼真,两人打斗,一刀可以把对方脑袋从脖子上砍下来。
三哥在蚊帐里拿油灯,四哥在床头维持秩序,只要演皮影戏,全院的大人小孩都来了,还有两位借宿在我家,从南充来的周家两弟兄,小屋子挤满了人,太热闹了。
大哥这次回来,住得较久,可能有一个多月。
以后他参加了工作,53年春,回过一次家。
我家已搬到大井街徐家院子。
下午放学回家,看见母亲和一个头发、胡子都很长的中年人说话,这人赤足穿了一双草鞋,蓝布中山衫服,肩上还补了一个疤,母亲见我回来,说:
“快叫你大哥!”
这是我大哥!这就是我三年前的大哥?!
当时大哥才22岁,脸黄里透黑,显得憔悴和疲惫,我心底泛起一阵凄凉,犹豫着还没叫,母亲接着说:
“他从羌县走了两天山路,今天才刚到。”
两天山路?!
我轻轻地叫了一声:
“大哥!”
“这是朝宏吧?长这么高了,读几年级了?”大哥亲切地问我。
我不好意思地回答:
“四年级。”
大哥又问:
“成绩好吧?”
我低头说:
“还将就。”
大哥和母亲都愉快地笑了。
大哥这次回来是探亲,只有七天假,来回路上要走四天,在家就只能呆两三天。
后来听妈说:
大哥回来后,曾去了一趟江口县民政科,找了当年在我们家借住,现当上科长的周家兄弟周伯高,希望政府了解我家生活的实际困难,帮助弟妹们能完成学业。
记得临走前一天晚上,大哥将我们弟妹都叫到一起问:
“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?”
轮到我说:
“我想当空军。”
大哥听后,停很长时间才严肃地说:
“我们要热爱和平,反对战争”。
大哥为什么不喜欢我当空军呢?这句话我搞不懂,但却深深地影响着我。
大哥走后,他再也没有回来过,57年划成右派,61年病逝狱中,我再也设有见到我的大哥了!
住在董家大院时,父亲被祖山县人民政府留用后,来信让母亲带着我,去了一趟祖山县。
当时祖山县军管会主任吴团长亲自设宴为我们接风,军管会正副主任和夫人都出席,欢迎我们的到来。
宴会上,吴团长频频举杯和父亲共饮,赞扬父亲的投诚和他的工作能力,要父亲继续努力工作,为新中国多做贡献。
父亲当时任总务处长,熟悉环境,业务能力强,工作起来十分顺手,又不贪污枉法,账目上一清二楚,认真卖力,所以深受领导赏识。
因考虑父亲家庭负担太重〔我已有么弟朝春,共九个孩子,六个在读书〕组织上同意安排大哥工作,先去成都革命军事大学短训后再分配。
就这样大哥放弃了北大的学习,参加了革命。
在完成了川西征粮剿匪任务后,被安排到羌县海子区人民银行工作。
父亲为人太耿直,不通事故。
军管会主任吴团长在山东老家己有老婆孩子,我们去祖山时,吴夫人刚从老家来,和我们一起吃过饭,起眼一看,就是一位典型的农村妇女。
吴赚老婆土里土气,没让久呆,便把老婆赶走了。
老婆一走,吴就和机关里一位年青漂亮的女同志搞上了。
最后闹到想把原配夫人休了,逼夫人离婚的地步。
父亲看不惯,便在一次机关全体人员的民主生活会上,当着面揭发了吴的丑事,搞得吴和那位女同志下不了台。
父由此失宠,没过多久〔51年〕就以历史反革命的罪名,被人民政府逮捕法办,因解放前无民愤,从轻发落,判刑劳改二年,53年底刑满释放回家。
后听伯父说:
父亲性格就是认死理,钢直不轲,敢做敢为。
在台县当粮政科长时,正值抗日战争时期,前方战势吃紧,后方土匪却十分猖獗,闹得民不聊生,特别是广大抗日战士家属受害严重,县政府专门开会讨论土匪扰民问题,因土匪多,有枪,会开半天没人发言,连主管兵警的头头们,都不敢去承担领兵清匪重任。
见此情况,父亲大怒说:
“现在国难当头,国家正是用人之际,身为政府官员,不能白吃干饭,理应率先士卒,为国分忧,为民做主,可个个却瞻前顾后,不以民生,国事为重,真愧对国人,有辱祖宗……”一番慷慨陈词,说得与会者脸红耳赤。
他是粮政科长,本无他的事,但父亲硬要请求带兵剿匪,并亲自深入匪窝,将匪首抓获,保了一方平安。
后父亲被任命为代县长。
一年秋后,农民歉收,几千上万灾民到县政府上访,抗捐,把县政府都包围了,卫兵吓得把县府大门紧闭,父亲知道后,命令把大门打开,一人出去亲自接待上访代表,了解实情后,当场拍板,免征粮税,还打开国有粮仓,放粮救济灾民。
父亲在台县、川北行署任职期,很多事都是受命于危难之季,为民请命,所以深受民众拥戴,被地方百姓颂称为造福一方的“魏菩萨”,佳话广为流传。
传说父亲去剿匪时,匪首从去岩上跳下,飞越过父亲头顶,只见红光一闪,落地时就被地上的草绊倒并紧紧缠住,不用吹灰之力,父亲就把号称“草上飞”的匪首活捉了……。
父亲30岁生日,前来祝贺的民众,有二、三千人,酒席摆了300多桌。
场面十分壮观。
父亲逮捕送劳改以后,才由地方政府通知家属,全家获悉实情,母亲大哭一场说:
“吴团长对我们不错呵,为什么要去管别人闲事,事后又不主动向别人认错,赔礼道歉,真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。”
父亲幺妹(九姨),是由父亲从安岳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亲妹妹,经人介绍,父亲操办,将她嫁给了在江口县做山货生意的资中县人,名叫孙福态(九姨父)。
九姨父很精明,会做生意,开始父亲因工资较高,孩子少,经常支柱他们,后来九姨父利用舅子这个靠山,加上有父亲在江口县当官朋友的关照,很快使生意做得很大,在太平街上买下了很大一个院落。
院落临街有铺面,后面有两层楼,十多二十间住房,直通泊桥河边。
买下院落后,父亲将他们商场取名为《恒丰永》,并亲自书写了招牌。
他们山货生意照做,又开起了旅店,九姨父待人热情大方,旅店位置好,来往于江口县和成都的客商都喜欢住他们那里,客人常常暴满,晚上地上都睡有人。
母亲说:
“自从从九姨嫁给孙福态后,他如虎添翼,生意做得,像金水一趟一趟地往家里流!”
我家搬到太平街董家院后,离九姨商铺不远,我们爱去玩,每次去,九姨父都给我们钱买糖吃。
九姨父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就是大方、热情、平易。
九姨很小就随着我父亲,性格上比较老实缺心眼,嫁孙福态给后,生活好,家里请了很多雇人,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,懒散惯了,她不理事,九姨父也任她,整天梳妆打办扮,穿红戴金,打麻将,跳舞,家里有多少钱,她不知道,只要自己有钱用就行了。
56年九姨父病死。
文革初,他家撤迁,九姨儿子在老家宅地里挖出了两大罐银元和金条,是九姨父生前埋藏下来的,九姨才知道,她家原来有这么钱呵!
解放后,父亲的工资陡减,九姨父曾出谋帮助我家,在董家大院里办起了,砖茶生产小作坊。
砖茶是山里少数民族配制酥油茶的主要原料,酥油茶是他们的主食,所以砖茶每年需要量很大,我家制作的砖茶质量好,全由九姨父帮助销到少数民族地区,赚了不少钱。
每天,我和二姐放学回家,看见院子里晒满黑黑一片、压制出的茶砖,总要过去翻翻,阵阵茶香,让人陶醉。
“这是我家制的!”
自豪感油然而生……
这可能是我80年代后,弃教从商的潜意识吧?
一年后,我家从董家大院搬到大井街徐家院子,茶砖生意也就停止了。
九姨爱打麻将,在麻将桌上认识了一位姓任的太太,其丈夫姓周,介绍给我妈认识后,我们称她为周伯母。
周伯母的丈夫,解放前在江口县税捐处当科长,算是和父亲干过同样工作,所以很快就和我家混熟了,成了世交。
周的老家在南充,刚解放他老家俩儿子,来江口县找工作,他家住不下,就暂住在我家,和三哥、四哥住在一个房间,床上挤不下,就铺地铺,睡地上。
太平街地处县城外,51年土匪叛乱。
一天晚上,土匪在紧临太平街的观风楼跟解放军打仗,枪声响了一夜,我吓得躲在母亲怀里,蒙住耳朵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听说:
土匪想血洗太平街,过观凤楼时,被驻守观凤楼的解放军发现,双方交火,打得利害,土匪被打死了几个后,士气大减,天亮快了,土匪想放火烧了凤观楼,被赶来增援的解放军扑灭,尸体还来不急拉走,土匪便匆匆跑了。
三哥着急地问:
“现在尸体还在吗?”
有人说:
“还在,我刚从观凤楼看了回来。”
我知道三哥要去看。
三哥十多岁了,大哥不在,算是家中老大,母亲很少管他。
我趁母亲没注意,一个人溜到院子门口等他,一会儿三哥果然从院里跑了出来,三哥见是我在等他,高兴地牵着我的手,一溜烟跑到了观凤楼,土匪尸体全烧焦了,一个尸体仰面躺在墙边,嘴张着,一只手向上伸,手指半缺,指向蓝天,“死前他想说什么呵?”我不敢多看,拉着三哥回家了。
母亲感到住在太平街不安全,决定托人在城里找房子搬家,周伯母听说后,介绍说:
“大井街有个院子,解放前是徐家大地主的词堂,解放后徐地主和老婆都被人民政府镇压,大儿子也死了,大儿媳没有生活来源,想把词堂租出去住人,租金便宜。”
母亲随周伯母看了房子回来说:
“房子可以,院子没有董家院大,但精致,分前后两院,后院祀祭堂两边是客房,右边较小,左边较大:可隔两大间,有厨房,库房,还带一个小天井。前后两院除客房外,全是厢房,加起有十多间,全可住人。我和周伯母商量了,决定两家都搬到徐家院里住,他家人少,租用后院的右客房,我们租左客房。”
51年我们家搬到了大井街,一住就整整住了40多年。
在徐家院子,我渡了我的童年、少年和青年时代,生活充满了欢乐和悲伤、贫困和艰辛、失望和憧憬、幻想和破灭、爱情和甜蜜……直到90年代初,徐家院子的土地被征用,我家才离开大井街这块热土,迄今大井街徐家院的情景,还频频出现在我的梦里,儿时的梦幻让我终生难忘!
我们和周家入住徐家院子后,前后院先后搬入了:陈国威家、唐清平家、杨华华家、张少兰家、赵元村家、刘家婶家、海娃家等十多户。
前后院都住满了,连厕所房里的毛坑,用土填了,也住上人。
政府将徐家院子罚没充公后,徐家大儿媳妇因没有地方住,就在厕所门的房檐下,用竹篱笆隔了一张床位,住了下来。
到大井街后,我和二姐又重新到县第二小学报名读一年级,但我们没有同班了。
我和二姐从祖山开始,读了三次小学一年级,真是好笑。
三哥、四哥在文庙中学读中学,申请准了助学金后,住校,每星期天回家一次;大姐在第二小学上三年级;以后大弟、么弟也在第二小学读书。
母亲一人操持家务,里外劳累,非常辛苦。
从那时起,我家的苦难接踵而至,开始饱尝饥饿、贫困、无助、被欺辱和歧视的滋味。
51年父亲被判刑劳改后,全家九口人的生活全靠大哥每月寄回25元钱维持,大哥每月工资32元,除自己的生活费外,余下全寄回家,平均每人每月2元多,那也得生活!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。
57年底大哥被打成右派,后又送去劳改,61年病死成都宁夏街牢狱中,61年父亲也死了,全家无一点收入,三哥、大姐、大弟放弃学业,去泰河乡花竹条编竹筐;大姐去食品公司的公山基地挖地种菜喂猪;母亲扎鞋底。
星期天放假,全家出动,背砖、背瓦、背煤、拾柴,为活命什么都干,也真算自强不息,垂死挣扎!
62年四哥大学毕业,分配了工作,全家才算松了一口气,但因人多负担重,仍然贫困。
文革结束,邓小平上台后,我家生活才真正开始好起来!
往事历历在目,不堪回首呵!
53年初冬的一天下午,我放学回家,和二姐、大姐正做作业,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。
突然,前院住的刘家婶,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喊道:
“快!魏伯母,你先生回来了。”
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问:
“在哪里?”手还是湿漉漉的,不断往缠在身上的围腰布上擦。
刘家婶说:
“刚下车,在门口!”。
“是爸爸回来了!”我高兴地喊一声,便一个箭步地跑了出去。
跑到大门口,看石凳傍站着一个人,正弯腰整理放在石凳上的行里,就向那人喊了一声:
“爸爸” .
爸爸抬头看见是我,微微一笑,轻轻说道:
“宏儿来了!”
我牵着父亲的手说:
“走,回去”
父亲说:
“不忙,等你妈出来”。
这时妈和大姐、二姐,还有大弟都跑出来了。
父亲有点着急地小声向妈说:
“快帮我把黄包车钱付了,五分钱。”
这时我才发现街边停了一辆黄包车,车夫很不耐烦地坐在车上等,母亲马上从身上掏出钱,数了数,递了过去,车夫接过钱,不知口中咕哝了一句什么话,拉着车走了。
母亲回来向大姐喊道:
“朝琼,你帮爸拿行里,回去了。”
妈走在前面,大姐提着行里紧跟着,父亲抱着大弟,我和二姐一边一个拉着父亲的衣裤,簇拥着往院子里走。
前后院的邻居们都站在门边或窗口上看。
“魏先生回来了!”大家热情地打着招呼。
“回来了!”母亲微笑礼貌地回应,时儿还停下来跟别人说两句。
面对这些陌生的面孔,父亲有点不好意思,低着头加快步子,低声地摧我们:
“快走!”
像逃似的,爸和我们到了家,把母亲留在院里。
大姐把行里放到床上说:
“爸,你坐,我给你盛碗水喝。”
我看了看行里,是一床用草绳缠着,上面补了很多补丁的破棉被,没一点吃的东西,心便晾晾的,再看父亲,他瘦多了,高大的身子穿了一件齐腰的短棉衣,肩头上有一块小洞,露出白棉花,没有穿内衣,也用一条草绳把棉衣紧紧地缠在腰上,下身穿了一条单裤子,只打齐小腿,露出光光的下半节脚杆,裤子本色可能是蓝色,但已经洗成灰白色了,膝盖下还有两块用黑布补的疤,赤着脚,穿了一双草鞋。
父亲脸膛泛黑,看起来还健康。
母亲回来后,向父亲看了看,没说话,从衣箱里拿出了一双自做的新鞋说:
“拿去换了吧。”并向我们喊道:
“快去给你爸打盆洗脚水来。”
我家没有热水和开水,喝的和洗脸洗脚的水,都是我和二姐从柳河里抬回来的河水。
晚上,母亲破例地煮了一大锅新鲜饭,用菜油炒了一盘泡菜,让我们吃了两碗。
睡觉时,母亲调整了铺位,要我和大弟睡小床,二姐和大姐睡三哥、四哥放假回来睡的床。
原来我、大弟和母亲都睡在一张大床上,现让给了父亲。
睡下后,我睡不着,可能晚饭吃多了。
平时,我们一天只吃两顿饭,早上吃新鲜饭,每人两碗,人大的盛多点,人小的盛少点,泡菜下饭;中午喝点清水,晚上吃早上留下的饭锅巴,用水煮了,半浠状,称为锅巴饭,一人一小碗,无菜,但吃起很香。
今天晚吃了两碗饭,翻来覆去,脑子里始终浮现出,在祖山时,和父亲乘船去看朋友的场面,父亲昂头挺胸,胖胖的……。
现在,怎么啦?我搞不懂,总睡不觉,直到鸡叫。
父亲刑满释放回家后,仍在地方居委会监管下从事体力和手工劳动,推鸡公车帮别人运货,花竹条,编竹筐。
清晨和街道其他管制分子轮流去打扫公厕。
每星期去居民委员会汇报思想改造情况,接受居民小组的审查评议,决定是否可以摘去管制分子帽子。
在当时极左思想的指导下,参加评议的居民积极分子,有谁敢向被政府定了性的“反革命”、“坏分子”说句公道话,大家往往都以落井下石的义举,来表现自己的革命立场和积极性。
父亲不管是多么诚心诚意地加强自我改造,但直到1961年病逝,都没有选举权,也就是说直到死,他都不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。
有天,是星期六晚上,刚吃过晚饭,居委会治安主任仰婆婆来家,通知父亲去居委会开会,汇报情况。
居委会开会,我没有看过,想去看,母亲不准,说:
“有什么看头!”
但最后我和二姐还是悄悄跑了出去,躲在居委会门后,偷偷往里看:
只见父亲和一些管制分子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,下面坐着十多个治安积极分子,除一、二个老头外,全是妇女。
一个中年妇指着一个管制分子骂道:
“你不老实!前天早上我亲眼看见你把一块掉在街上的木块拾回家,还说没拾过。”
很多人附和着呼叫:
“说,拾过没有?”
被问的管制分子,头上冒着汗,低声说:
“拾过”
众人又喊:
“拿去做什么了”
管制分子声音更低说:
“当柴火烧了”
众人大骂:
“大声点,不许装疯卖傻!”
以后全是漫骂,和“是!”“是!”的回应声……
我不忍看下去,心里苦涩,没让泪水流出,拉着二姐说:
“走吧!”
二姐已经是泪流满面。
几天来,我们都不敢抬头见人。
初夏的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后,母亲见父亲还没有回来,对我和二姐说:
“你俩去胥家路口看看,你爸上午就去胥家场用鸡公车帮人推豆饼,到现在还没有回来,快去看看,是不是推不动了!帮他拉拉。”
以往,只要不读书,我和二姐都爱去帮父亲拉鸡公车,父亲在后面推,我俩赤着脚,用绳子,一头套住车头,一头跨在肩上,使劲地往前拉,父亲推起来就会感到很轻松,推得也快。
和父亲一起推鸡公车的大爷,把我们称为:
“两个小飞鹅”。
“好!”我俩高兴地应了母亲一声,拿着拉绳就向外跑,过了胥家路口,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,又向前走五、六里,天己慢慢黑下来并开始飘起小雨,只见路上一人,坐在鸡公车上歇气,
“是爸爸”
我们高兴地大叫:
“爸,我们来了!”便向前跑去。
父亲见了我们,一下子站起来,很高兴地说:
“推不动了,歇了一下,现在我们走!”
我和二姐马上套上绳子,开始使劲地向前拉,路很滑,我们用草绳缠在脚上,拉得很快,但没有走到一里路,就感到拉起来很吃力,拉不动了。
“爸,你是不是推不动了?”我回过头小心地问,只见父亲虚汗淋漓,又问:
“你是不是饿了?”
父亲有气无力地回答:
“太饿了,推不动!”
说完放下车,一屁股坐在车杠上说:
“再歇一会儿。”
天黑暗下来,路上和周围田地里,看不到一个人影,我和二姐擦着脸上的汗,也感到饿了,怎么办?
这前不临村后不临店的地方,有谁会来帮助我们呵?我开始感到无助的恐惧和无奈!
突然,看见父亲眼睛一亮,看左右无人,便跳到路边田里,从玉米地,搬下三包刚卦红丝的玉米包,抱了回来,递给我们说:
“将就吃”,
我立刻想到那天晚上,在居委会,管制分子被批斗的情况,不安地问爸:
“你不怕他们斗争你?”
父亲看看我和二姐,笑了笑安慰地说:
“放心,他们不会知道的”。
由于有了一包生玉米的充饥,晚上十点过,我们终于把鸡公车艰难地拖回了家。
57年大哥被划成右派,送到漩口劳教,无工资寄回,58年四哥又考取黔卅大学物理系,我们家陷入每天都揭不开锅的境地。
经居委会同意,父亲决定到距县城有60多里泰河乡去花竹条,编竹筐竹箕卖。
泰河乡地处邛崃山系,山清水秀,气候湿润,盛产斑竹。
因是斑竹产地,收购竹子价格非常便宜,加之山上还有一大片、一大片的野生竹子,不用钱卖,只要不怕吃苦,带上干粮到山上砍一天竹子,会有几大捆,然后扛下山,放在家里,不出门,编上半个月,原料都用不完。
泰河乡场上,供销社设有竹筐竹箕收购点,离父亲暂住的董婆婆家,有三、四里路,将竹筐竹箕缚好,担下去卖了再回来,一天可以跑四、五次。
假期或星期天,我跟父亲上山去砍过竹子,也去卖过竹筐竹箕。
父亲住地周围的野生竹,长得较大、能用的,已经被砍完了,需要爬几座山,走十多里山路,才会看见竹林,砍到有用的斑竹。
那是好大一片竹林呵!翠绿了几座大山,一阵风吹过,万株翠竹随风起伏,远望去如海浪翻腾,波涛万倾,非常壮观。
90年代,在深圳听说广西竹海美如仙景,和朋友千里迢迢跑去看,感到也没过于此景。
去砍竹子,必须头天晚上把斧子磨得很锋利,第二天,天刚亮出发,爬到竹林处,就快到中午了,砍完竹子,捆好,已是大汗淋淋,饥肠咕噜,下午二三点钟,躺在地上吃干粮,喝身旁小溪里的水,心里充满了惬意,
晚上,下过雨,雨后的竹叶青翠欲滴,从叶缝里透过来的阳光是斑斓的,洒在地上和人的脸上,晃来晃去,全花了!父亲有时会高兴地吟颂起毛主席的诗词:
………
斑竹一枝千滴泪,
红霞万朵百重衣。
………
我欲因之梦寥廓,
芙蓉国里尽朝晖。
………
感觉真好!今人心旷神怡,浮想联翩……
把竹子扛回家,已是黄昏时分。
父亲空闲时,爱钻研中医,没有钱买书,就从收荒匠处找了一些破旧的中医书回来,加以整理,用毛笔抄录在废旧报子上,然后装订成册,迄今我还保留下父亲的这些遗稿,作为家传,让后人能永传留下去!
父亲悟性很高,理解能力强,古文功底厚,所以,一看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,没过半年就敢给人看病,通过实践,医术逐渐高明,特别对疑难症,有独到见术,名声逐起,周围街坊和泰河乡的村民,慕名求医不少,县武装部政委的爱人(院子里陈三姨的侄女),因患妇科疾病,找遍江口县、成都和周围所有名医,都久治无效,快要死了,经陈三姨介绍,找父亲去武装部医治,父亲二副药下来,就使病人下床走动,没有医治到二个月,就可以上班。
为感谢父亲,政委让陈三姨给我家送来二斤猪肉。
在困难年间,这可是珍贵之物,全家都快一年多没吃过肉了!
并告诉父亲,政委想把父亲介绍到中医院工作,后来可能因父亲还带着“历史反革命”的帽子,又无行医证,此事不了了之,全家空欢喜了一场。
父亲给人看病不敢公开挂牌,平时只是由熟人介绍偷偷看,不敢收钱,医治好后,病人出于感激,送点吃的东西就十分满足了,很多时候是白治病。
父亲心地善良,无论大小事,别人只要求到他,总是有求必应。母亲说父亲是:
“家懒外头勤!”
父亲生前,人缘关系一直很好。
父亲爱和江口县当时的名医杨昆讨论医学心德。我少年时的好友贾天全,初中毕业后学中医,也常来我家向父亲请教。
有时,看着父亲砍竹子的身影,伏案给别人把脉治病的情况,再瞧瞧垒积如山,叠放整齐的竹筐、竹箕。
父亲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,不是正如泰河乡山间岩石缝中生长的斑竹吗?!
有“竹石”诗一首称颂到:
咬尽青石不放松,
立根原在破岩中,
千磨万击还坚劲,
任尔东西南北风。
60年代初,在七分人祸三分天灾的情况下,国家处于极度困难期,粮油定量供应,一个月,大人才供应18斤粮食和二两菜油,一年吃不上一两肉。
记得60年底,快要到年关了,居委会怕春节供应不了猪肉,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猪。
因周伯母是居委会副主任、我母亲是小组长,为争表现,便把小猪拉到我们院子里,用绳拴在徐地主大儿媳妇住的房檐下的柱子上,心想:
前后院子住的人多,各家吃饭剩下的刷锅水都把小猪养大了,等到春节杀了,全居委会的居民都可以分到肉吃。
那年头人都吃不饱,那有猪吃的呵!
倒出来的刷锅水全是清水,看不到一粒米饭,每天小猪饿得直叫,把柱子都快啃断了,不到一个星期就饿死了,皮包骨头,居委会找来一个管制分子将它剥皮破肚,打开胃里,全塞满了木头渣。
最后,每家分到二两多肉。
父亲泰河乡期间,我和大姐每月都骑自行车给父亲送口粮,自行车是大姐找人借的,车不够,就一个人去,二姐脚不好,又不会骑车,泰河乡从来没有去过。
父亲每天要劳动,一月18斤粮食,肯定不够他吃,家里孩子全都是长身体吃长饭的时候,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接济他。
那个年代,世风淳朴,无饭吃,也很难听到为争口粮,一家人吵嘴打架之事。
开始,父亲还能搞到一些爪菜之类充饥,后来爪菜都吃完了,怎么办?
有几次,我去泰河乡,都见父亲正在吃,平来是用来喂猪的豆饼和谷糠,还有用杨槐叶做成的馍馍。
我吃过,满口钻,苦涩难咽。
父亲悄悄告诉我:
“泰河乡的农民都快饿死完了,很多院子的人全死光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……。”
以前我只是在书上和画上看过哀鸿遍野,饿孚横流的悲惨情景,现在亲眼目睹这一切,真是心灵震撼,感到夕阳如血!
后来听说,上面知道了泰河乡饿死的人太多,曾派人去调查。
结论如何,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61年夏初,大哥在成都宁夏街狱牢中病死,得通知后,举家悲痛,父亲因伤心过度,三天都卧床不起,大哥是他最亲最孝顺的长子,又是大伯的养子,现在忽然离去,叫他如何不伤悲?
过了夏天,父亲患了水肿病。
那个年代,许多人因严重缺乏营养,都得这种病,也死于这种疾病。
开始他还坚持劳动,拿钱回家。
到冬天,他终于倒床不起了。
三哥去泰河乡,用鸡公车把他推了回来,脚肿得,跨不过家门坎,咳嗽利害,母亲跑去人民医院,找父亲旧友吕世民医生,吕医生到家给父亲诊断,说:
“水肿病外加胸膜炎,已化脓,要住院,抽积水”。
家中无钱,住不起院,吕医生只得开了盘利西宁等消炎药,让父亲服下,不到一个星期,父亲就死了。
死的前一天,母亲看父亲真的不行了,叫我和朝荣(大弟)走路去泰河乡,把父亲放在董婆婆家的被盖等背回来,60多里路,我们当天没有赶回家,途经太平乡,在父亲一位朋友家借宿一晚,第二天上午赶到家,父亲已去逝。
父亲躺在大屋的地板上,脸雪白,嘴张开,眼微微睁着,他死不瞑目呵!
三哥说:
“早晨,听到父亲大闹,要从床上挣扎起来,把他扶下后,怕他冷着,用被盖给他盖着头。可是,他一会儿就断气了。”
家里管事的,只有三哥和母亲,大姐还在公山,没赶回来,四哥在贵州根本回来不了。
父亲死后,母亲极其虚弱,已经欲哭无泪。一年中,接连死去两个亲人,都是家中顶梁柱呵!谁受得了!
所以很多事都是三哥安排。
父亲死了的消息很快在的街坊中传开了,中午开始就有人来送钱物,或来慰问,也有人买来花圈放在院里,都没落款是谁送的,只是写上“邻居”或“朋友”哀悼。
现在想起,真让人感动,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,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向一个“历史反革命分子”送花圈,其精神是何等的勇敢和无畏!
好人呵!祝您一生平安!
三天后,在三哥两个瓷厂的朋友和九姨的两个儿子的帮助下,用门板改成了一口棺材,将父亲放了进去,然后用架子车拉着,准备送出去安葬。
除母亲外,在家的兄弟姐妹全去了。
母亲哭着把我们送到大门口,走不动了,坐门坎上哭,见母亲哭,我们都哭起来,其情景真悲惨!
我们拉着父亲灵棺走到大街上,不知往那里走。
61年,死的人太多,大家都不知道葬到那里好。
九姨的大儿说:
“拉到东城桥看看”。
到了东城桥,看见河岸荒坡上有很多乱坟包,根本找不到下葬的地方,过了五号桥,见河水已干,(岷江河流,每年冬,都要截流岁修),河心鱼嘴处有荒地,树木葱郁,风景不错,不知谁说道:
“那儿还可以”。
因无路去,大家齐力将棺材从河心抬了过去,在荒坡上,找到一块紧邻小溪、有一棵弯棕树的地面,挖了一个坑,将父亲草草安葬下去。
环顾四周,根本没有坟莹,很安静,安息吧!我亲爱的爸爸!
我心里默默念着,见三哥向坟头铲上最后一层沙土,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这位为魏家立过汗马功劳,把家族从死亡线上拉出,繁衍生息,光跃祖宗的功臣,就这样倒在荒郊野地里,让骨肉化成泥土和尘埃了。
他从贫困中挣扎出来,自己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,又在贫困中死去了。
他一生没有做多少好事,但却是一个好人,他才53岁就悲惨离去,令人唏嘘惋惜!
是上苍不公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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